说到监利县,大多数人不会知晓,也罢,一个137万人的贫困县在中国太过普通、太过寻常,更何况它位于湖北荆州辖区,属于理论上的中西部,中央政策落实到位的盲区
2001年冬1月1日,光明出版社发行了一书《我向总理说实话》(370页)。没有华丽的词藻、婉转的语句,但确字字血泪、针砭时弊,引人发醒。书的第一行写道“1997年6月,一农妇含愤服毒自杀身亡”,从而揭开了紧张激烈、扣人心弦的监利官场现形,同时折射着整个中国腐败的农村政治管理结构的弊病
作者名为李昌平,中南财经大学经济系硕士,从政17年,先后四次任监利县不同地方乡政府的党委书记。而本书记述自1999年12月6日至2000年9月16日(06/12/1999 -- 16/09/2000)期间 李昌平 时任监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耳闻目睹的一系列痹症
2000年春节过后,李昌平刚接手的棋盘乡出现了大批农民逃离家乡,全乡39000人口中出逃25000,乡间村旁哭号送别声不绝于耳,告别妻女者有之,拖家带口者有之,更有甚者祖孙三代偕同出逃,忍痛抛弃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
原来监利县本是富饶的鱼米之乡,毗邻洪湖和洞庭湖,自古即是驰名的农业大县,可自1996年长江溃堤之后,监利经济就如病入膏肓的患者,从此一蹶不振;加之官场的昏庸腐败,加速了这个绝脉“病人”的进一步衰败,以至于如今无人问津联产承包责任田以及连带的种种严重不合理的人头均摊税(上至垂死的老人下至出生的婴孩全包括在内),这期间前任乡政府派干部及打手对抗税的农民进行辱骂、殴打以及非法查抄、拘禁,致使大批农村劳力弃田出逃,而自杀和离奇死亡的农民不时出现
这是一个怎样的场景,生活在城市的我们难以想象
造成这些情况的原因在于:
1)农村高利贷严重破坏了地方经济的平衡法则。以棋盘乡为例,1999年全乡债务高达4700万元,其中年息高于30%的竟占60%之多
2)政府机关的冗员。上一任、上上一任、***一任领导为其亲属、子女、朋友、手下安插工作,这些人多是不学无术之徒,白白吃工资而不去上班,在监利县占到目前干部的1/2之多,造成不公平竞争氛围以及严重加速了经济内耗
3)一党制的弊端,体现在地方上就是以领导者的个人意志为中心,但事实上地方上的独裁者缺乏改革的有效措施、魄力以及前瞻性;而且贪污腐败,买官卖官,对上大作形象工程,对下大多揶揄了事,可谓贪官庸官及于一身
4)中央下达的政策在地方上得不到任何实施,甚至歪曲中央的指令,任意篡改以便欺世,例如监利县拒收农民粮食、放低粮价,农民产粮却卖不出去,这三五年间农村经济彻底崩溃(国家统一价每斤0.55,在地方上就是0.38元每公斤征收粮食,政府农粮干部与粮贩子从中谋取差价,农民入不敷出)等等等等
5)各级政府缺少积极的心态解决问题,无论是省政府的还是县政府的督办组,大多考虑的是自己的官场经济,不计后果影响
6)中央政府缺乏打击腐败官场的力度以及耐心
7)关于农民权益及法律法规的保护在全国缺乏有效的宣传,也就是说,农民吃了亏,没地方告状,地方政府各部门官官相护,而农民走法律的渠道打官司的成本及过程实在惊人
......
基于这些原因,李昌平向时任中共中央政府总理的朱镕基写信反映了实情,这封信如同一块砺石,激活了监利这潭死水
不久中央派来只有两人的暗访组,两天时间走马观花地了解了十数个村的情况后“圆满”返京,谁想到“钦差”前脚刚踏出棋盘乡,紧接着监利县、荆州市、湖北省各级政府的最高领导人立即赶来“视察督办”,这个不难理解,有人打了小报告,影响了这些人的仕途,当然要质问清楚,所谓知己知彼、运筹帷幄,另一方面也好让中央看到他们尽职尽责的“拳拳之心”。可北京来的暗访小组仅仅耽搁了2天,而这帮家伙足足住上了16天
这16天都干什么?说开了就是查账,寻找还有没有推翻李昌平报告准确性和真实性的可能性。
前任棋盘乡党委书立即矢口否认,大呼“农村破败?怎么可能!”,按照李昌平的话来说推敲,那厮就一蠢货,担任棋盘乡党委书记期间连账本都没碰过,看到数字就头大,甚至都不清楚乡里的人口和田亩数,他能了解个蛋!?
县委书记Y当时已经从监利县委书记荣升为荆州市副市长,可因为李昌平这封信,硬是被“发配”回到原籍,按湖北省省长的话来说,就是“先擦擦自己的屁股”,Y瞬间体验冰火两重天,自然怨气都转移到小小的乡长李昌平身上,后来有人干脆反逻辑行事,彻查之前李昌平是否有经济问题,可清者自清,自然没有把柄
荆州地方的领导们同样见到李昌平就堵心,自己的地头出现“害群之马”,以后升迁必然多了今天这个把柄,怎能让他们舒心,所以出现了荆州市的领导不屑在初次见面时与李昌平握手,更不用说交谈解决棋盘乡问题了,仿佛荆州地区出现了新的SARS,抑或是古时荆州常有的瘟疫,疫情过后史书上常常写上一笔“**年夏,荆州大疫,人相食”
相对来说,省这一级官员因为与乡这一级间隔的距离较大,所以对切身利益的影响最小,以至于迟迟拿不出行而有效的措施解决棋盘乡的政府高利贷债务问题。他们关心的,仅仅是短期,棋盘乡能不能把不良债务降到最低,至于用什么方法,他们不在乎,哪怕你向另外一个人用更到的高利贷利息借来数千万弥补眼前的亏空,他们依然万事大吉,交差走人。不久之后,各地平面媒体争相报道,“**经验”璀璨诞生了,落实在地方那叫“监利经验”,县委书记督导有方;再往上些那叫“荆州经验”,荆州领导监察得当;到了中央那里,又变成了“湖北经验”,湖北领导调控合理,审时度势,全国都应学习他们。学习什么?————坑蒙拐骗,而真正出力的李昌平们,官家媒体却只字不提
这仅仅是本书的开始,官场现形的端倪,要是结合这本书全部的370页内容,你会发现原来各个独裁的政府机构除了不暗杀反对者外竟然具备着十足的黑手党气质(Mafia),哈,多么讽刺
整体来说,这本书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在新中国媒体封锁、专家封口的政府操控体制下,敢于为农民大声疾呼的有志之士实在难得,那些人都是冒着生命、仕途的危机言农民所不敢言,做农民所不敢做之事;同时也要钦佩中央政府发行这本书的胆识。但这本书缺乏理性完善的经济学分析,仅能作为数据及实录呈现给我们。我听说在2004年李昌平又出了一本《我向百姓说实话》,成为“中国内地最说实话的人(乡长)”。事实上,在上书中央不久后,李昌平在棋盘乡党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受到各级政府的打压,如坐针毡,最终于2000年秋被迫辞职。棋盘乡的有效改革也在他的离去后恢复原位,那些被开除的冗员们回到熟悉的办公室接着泡茶看报,那些停滞一段时间的苛捐杂税也死灰复燃,那些开始收粮的政府粮仓重新合上了大门,那些改革志士的心再一次回到了“文革”,回到了戊戌年间,和所有的悲剧史实一样,历史具有可怕的相似性
PS:
2000年秋9月,李昌平南下广州,几经辗转,目前工作于香港施乐会贵州办事处,致力于慈善事业及农民问题
2004年3月16日,监利县广播电视局原局长苏兆新被刑拘,反贪局开始调查
2004年4月30日,李昌平的《我向总理说实话》书中提到的黄冈市副市长、监利原县委书记Y(杨道洲)被湖北省纪委“双规”
2004年6月30日,荆州市委副秘书长、原监利县委书记杜在新被荆州市纪委“双规”
杨道洲和杜在新,分别是监利县前后两任的县委书记,他们主政监利的时间,从1997年到2004年,共计7年
2005年6月11日,原监利县党委书记杜在新受贿案判处徒刑10年
2005年9月30日,杨道洲因为受贿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6个月
后记:
一网友留言“我是监利县的,这龟王八整垮了全县的经济,到现在还那么穷,说他受贿才十几万,哭穷!谁信!他要没受贿200万以上,我把脑袋割下来”
呵呵,混到这份儿上,到了地狱碰到钟馗,后者立即发给杨、杜这种人前往十八层的直接通行票(fast pass)——免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