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国朝成化八年,正值四月下旬天气,大雨时行。只见红日当天,朔风紧起,四下彤云密布,忽地列缺霹雳,俄而大雨倾盆。
一乘女轿取道疾行,前后簇拥着老仆使婢。雷声轰鸣,只听得轿内有小儿啼哭之声。
老仆忙上前道:“秀娘,端的有甚事?”
一妇人答道:“不妨事,想是吓慌了爵哥儿。”那妇人约双十年纪,生得貌若梨花,眼如杏子,瓜子脸儿,长挑身材,举止温柔。
良久,问道:“谦叔,几时可到渡口?”
老仆答道:“方才进了金口,已然不远。”
湖广省武昌府江夏县西南九十余里,有一金口镇,乃金水汇入长江之地,船只车辆,络绎不绝,是个热闹繁华大码头去处,货物山积之所,商贾云集之地。只因天气却早,又且淋雨不晴,虽是已有行动的了,人踪尚稀,渡口悄然。岸边适有一只苏州大船,惯走湖广路的,船家姓薛。赁定了,下了行李,带了老仆使婢,由长江一路进发,包送到松江交卸。
但见船内秀娘正满抱爵哥儿,怎奈却想起官人,不觉潸然泪下。有诗为证:
楚水清若空,遥将碧海通。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
谷鸟吟晴日,江猿啸晚风。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元来那秀娘官家姓朱名荣淳,表字元俭,祖上乃是楚昭王的庶子。当初太祖分封诸王,楚昭王桢,太祖第六子。始生时,平武昌报适至,太祖喜曰:“子长,以楚封之。”故而洪武十四年就籓武昌。怎奈荣淳这一支族素不善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万金家事,看看消下来,至他这辈,人丁凋零,只剩得庄田百十亩,可怜昔日荣华,一旦付之春梦。幸得荣淳禀性忠厚志诚,简默端重,三年之中,家事日渐丰饶,娶妻吴氏,闺名叫“秀娘”,乃是南京畿松江府金山卫吴千户之妹,当家立纪、针指女工不消说。夫妻二人过得恩爱非常,不消一年光景,生下一子,那小儿细眉淡眼,生得甚是白净。荣淳对妻喜道:“此子有贵征,必能加官晋爵,耀吾门户”,遂唤作“爵哥儿”。翌日,起名叫朱显楷,一曰取《礼记》“今世行之,後世以爲楷”之意,一曰取《淮南子》“楷木生孔子冢上,质直不屈”之意。
是时荆襄流民作乱,李原新败,残寇俱各逃窜,盗贼四起。岂料世事变迁、白云苍狗,正月元宵后无端来了强盗百余人在他家打劫掳掠,身上俱紧束短衣,腰带弓矢刀剑。贼首口里一声胡哨,众盗应一声,一齐动手,犹如鹰拿燕雀,将庄内众人捆缚住,着一强盗将刀加颈,吓荣淳道:“如有官兵救应,即先下手!”其余强盗尽劫金帛。盗中适有一人生在乡里,识得荣淳,忙惊道:“汝是朱元俭耶?”。荣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元来荣淳平日好施恩德,又且是皇室宗人,故此乡间县里颇有名气。贼首道:“既如此说,端的不留下一个活口,恐有救应。”须臾之间,所有金银货物,尽数卷掳,放火烧残,叫声“聒噪”,摇摇摆摆竟去了。可叹若大庄院,人丁家事尽皆消尽。幸得秀娘携子省亲,躲过劫难。
待秀娘归家,自实之家,已被劫群盗掠一空,屋宇文契,亦毁于一炬,所剩者田地一顷八十亩,此刻又变不出银子来,寻觅了半日,独不见官家尸首,夫天夫地哭将起来。秀娘顾不得怀中小儿,哭得昏晕了数次,乡邻各来相劝,方知前日已被朱举人收殓,今尸棺暂寄村外莲兴寺中。是夜秀娘来到寺中,见了棺枢,不觉伤心,抚膺大恸,真是哭得三生诸佛都垂泪,满房禅侣尽长叮。
那朱举人不是别人,叫做朱荣湜,精通经史大义,颇有才名,平素与荣淳交情甚好,又且是支族宗人,家住在法泗乡,两家相去却不甚远,不时常有往来。前日在家中,闻得此变,情知故友致恨而死,着家丁买了几副重价的棺木,将其暂寄寺中,又取出五十两来,在家中辟了一个精致院落,广请高僧,做一坛佛事,祈求佛力,保佑亡友有知,九泉衔感。到了七昼夜,坛事已完,百日孝满。秀娘谢了朱举人与众僧,收了佛场,恋着住下,怎奈屋舍尽焚,又恐强盗再来,性命难保。将田地赋役诸事暂托于同宗朱举人,收拾箱匣停当,带着小儿仆婢,投托松江娘家去了。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PS:我希望写一部架空于明代中期的历史小说,务求百分百还原历史、文化、民俗、宗族等等的原貌;完完全全地遵照明末拟话本小说的写法,笔法历练传神
明代知识
成化八年 = 公元1472年,明宪宗朱见深(1447-1487)成化八年。他在位时平庸无能,几乎年年干旱水涝,流民四起,民不聊生,在位20余载,全国少了1/10人口;幸亏他生了个治世之君 - 明孝宗朱祐樘
武昌府江夏县金口镇 = 今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金口镇
南京畿松江府 = 今上海市吴淞江以南地区,明代著名商业城市
明代皇家宗人的名字 = 朱元璋考虑随着子孙繁衍,可能会名字重复,于是亲自为子孙们制定了取名命字的原则和方法。他为24个儿子的后代世系,各拟定了20个字,每个字为一世。几子孙初生,由宗人府依据世次顺序取双名,双名中的前一个字即太祖所取,后个字则必须是一个以五行做偏旁的字,五行则以“火、土、金、水、木”为顺序,如“火”为朱元璋孙子辈命名所用偏旁。
朱元璋六子楚王朱桢后裔世系派字是:“孟季均荣显,英华蕴盛容,宏才升博衍,茂土立全功。”
小说中朱荣淳就是朱元璋第四代,所以名字 “朱 + 荣 + 五行水系偏旁的字”,“爵哥儿”朱显楷 即为“朱 +显 + 五行木系偏旁的字”;这两个人史上并不存在,全是杜撰的
荆襄流民李原 = 成化六年(公元1470年),李原(河南新郑人)在荆襄山区领导流民暴动,称平王,与小王洪、王彪等攻掠南漳、保康等县,流民附者多达百万,成化七年冬十一月项忠兵分八路出击,李原被俘,荆襄流民方歇,湖广(今湖北、湖南)省内入籍者百万
参考文献
史料类: 《明史》
《明实录》
《中国历史大辞典(明史卷)》
研究类: 韩大成《明代城市研究》
陈宝良《飘摇的传统-明代城市生活长卷》
韦庆远《明代黄册制度》
梁方仲《明代粮长制度》
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税收》
何炳棣《明初以降人口及其相关问题1368—1953》
传记类: 吴晗《朱元璋传》
(与明代中期无关)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小说类: 兰陵笑笑生《金瓶梅词话》
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
冯梦龙《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金瓶梅词话》是一部被当今主流刻意贬低的睿智著作,文献价值完全可以和《红楼梦》媲美。我认为,明代小说,当首推《金瓶梅》,《二拍》次之,再者《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