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暗潮又落,西陵渡暂停。村烟和海雾,舟火乱江星。
路转定山绕,塘连范浦横。鸱夷近何去,空山临沧溟。
话说秀娘行了三五日,晚间忽做一梦,梦见丈夫朱荣淳对他述说,恍忽之中,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正要再问,丈夫不别而去。大哭一声,飒然惊觉。秀娘心里暗道:“此是亡灵未漏,故来显应。只是如何听之无声?想是冥冥之中,天机不可轻泄,所以如此。如今既托此梦,必有一个解说。虽然我自家不省得,明日去问谦叔就是。”思来想去,一夜无眠。巴到天明,着婢女去唤来老仆,说了梦中之言。那谦叔也是本村生长,当先因父母丧了,无力殡殓,故此卖身在朱家,取名朱谦。为人老成练达,明干耐劳,早年随荣淳祖父游于四方,算将来如今已年近六十,凭着胸中见识,乡里都推尊他。谦叔细思秀娘所言,哽咽了一会,道:“官人冤仇当雪,幽魂未散,特来提醒秀娘,却不见甚么声响,想是恐被身旁歹人听去,小的又听说‘大悲无声’,娘子须做打算。”秀娘本是伶俐的人,初时先自慌了手脚,后依谦叔所言,心中已有记议,不在话下。
隔了两日,此日一帆顺风,真个两岸万山如走马,直抵安庆府来。天色将晚,移船泊岸,薛船家去买办食物,因秀娘为夫服丧,不得饮酒啖肉,一霎时却也办得齐齐整整,摆列起来。秀娘众人因惮歹人下药,迟迟不敢动箸。薛船家在旁厮觑,陪笑道:“娘子但请放心,且让小可略尝些少则个。”说罢饭蔬饮水,未曾有何怪异。秀娘亲见如此,心中晓得有些尴尬,暗道:“想是我自家错怪了好人?”薛船家急把水斟了,唱个肥喏,亲手递一杯过来,道:“承家娘子不弃,满饮此杯。”妇人接过手来,一饮而干。须臾,饮啖已毕,众人吃了一个虚惊,没兴自去了。
夜已五鼓,四隅寂静,惟有江声。睡未安稳,闻得外边行走脚步响,来得渐近,须臾已到舱门。秀娘不敢则声,黑中看去,月光入室,近处小床上婢女早已睡熟,已然呼唤不及。旋即缩入被子,在静中听罢,忽然动了一念道:“曾闻得人说,鬼物行步,多在后夜,莫要一场糊涂,须看他做甚么勾当来。”又细听着,步声顿止,恰象欲前不前犹豫一般。向窗外一看,但见黑勉勉一个人影缓缓而下,秀娘见此,怎不心慌?待要硬挣起来,恍惚间径自又睡去了。正是:
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明代知识
南京畿安庆府 = 今安徽省安庆怀宁县(府治)
PS:
首先要向大家道声歉,不管我写的好不好,朋友们这么关注,我挺感动的;在写过两篇夭折的小说之后,积累了不少难能可贵的创作经验;挥去失败的阴霾,所以这次我用了200%的心去写作。前些天在英国“春眠”期间,有幸在Waterstone's书店买到一本名叫《writing a novel》的写作书,再三阅览,颇有心得
Technically,我可以自豪地拍着胸脯肯定,《榷志》小说中99%使用了明代拟话本小说的文法和语言,至于剩下的1%由于名词等缘故另自做了摘引,也大多出自唐诗典故、清代小说等等;往往会因为一个字的不确定,而在google上大肆搜索确认是否在明代小说中出现过,就像“支族”这词不曾出现,却在光绪年间《孽海花》中提过,诸如此类,就不一一列举了;现在的我们回眸十六、七世纪的明末通俗小说,会惊奇地发现尽管已经过去了四五百年,崇祯也好,康熙也罢,都早已漂去得无影无踪,但民间的语言依然被鲜活地使用至今,而今我们常使用的大多俗语也确确出自明末通俗小说,这刚好佐证了两者之间的距离宛若隔窗相望,大多时候常有触手可及的感觉
(未完待续,to be continued)